《阑音知晏》全本免费阅读

昭宁九年，初春。

距离上京千里之外的宁州，连绵阴雨缠缠绵绵笼罩整座城池。

彼时苏清晏方才十六岁。

父亲苏懋之官拜太医院院判，奉朝廷诏令南下宁州采办珍稀药材，将唯一的女儿带在身侧。

上京世家女子到了这个年纪大多忙着梳妆、赴宴、商议婚嫁。可苏清晏不一样。自小浸在药香之中，十二岁便能背诵整本《本草》，十四岁跟随父亲进入太医院抄录医案，十六岁已经可以独立接诊断症。京中人人都说，苏家这位小姐，天生便是吃岐黄这碗饭的。

苏懋之开明，从不逼迫女儿遵循世俗女子的活法，却也免不了时常叹息，女子行医，前路何其艰难。

一行人抵达宁州不过三日，天降暴雨。

倾盆大雨昼夜不停冲刷山野，城外山路塌方，原定进山采药计划被迫搁置。闷在客栈之内，日日听着窗外哗啦啦雨声，苏清晏心底终究按捺不住。

早听闻城郊山坡生有大片野生紫苏，入药极佳。趁着雨势稍稍减弱，她独自背起药囊，撑一把油纸伞，独自一人踏出城门。

春雨冰冷，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，打湿她的衣摆边角。山野间泥土湿滑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滂沱大雨再度袭来。天地灰蒙蒙一片，视线被雨幕遮挡，根本无法去往紫苏坡。

视线尽头，一座半倾颓的观音庙静静立在荒郊。庙门朽坏大半，庙檐残破，正好可以暂避风雨。

苏清晏收了油纸伞，抖落伞骨雨水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
庙宇荒废许久，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，帷幔破烂不堪，雨水顺着屋顶破洞滴滴答答砸落在青砖地上，积起浅浅水洼。庙内潮湿阴冷，弥漫尘土与朽木的味道。

就在这份死寂之中，供桌后方阴影处，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咳嗽。

这庙里，竟然还有旁人。

苏清晏心头微凛，握紧腰间药囊，放轻脚步绕到供桌侧面。

昏沉阴影之下，蜷缩着一位少女。

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衫，领口松开，露出纤细脖颈，横亘数道狰狞鞭痕，有的已经结痂，还有几处伤口尚且渗着鲜红血珠。少女发着高热，脸颊烧得通红干裂，一双眼睛却半睁着，带着野兽一般的警惕，死死盯住走近的苏清晏。

少女脚边，蜷着一团脏兮兮橘色毛团。一只小橘猫，浑身毛发被雨水打湿，一缕一缕黏在身上。小猫浑身发抖，却硬撑着贴在少女身侧，对着苏清晏，发出低沉的哈气声。

“不要过来。”少女嗓音沙哑破碎，带着浓重戒备。

苏清晏没有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伸手探向少女额头。滚烫的温度灼烧指尖，高热已经持续许久，再拖延下去，极有可能烧坏神志。

“你身上外伤很重，又高热不退。再烧下去，会把脑子烧坏。”

少女瞳孔缩了缩，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怕处。她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却只是倔强偏过头，不肯示弱半分。

苏清晏打开随身携带药囊，拣选几味草药，目光扫过庙宇角落，寻到一只缺口的旧瓦罐。接下檐角滴落的雨水，寻来枯枝生火。

火苗噼啪燃起，小小的火堆在昏暗破庙之中跳动。火光摇曳，映亮两个少女，还有那只浑身湿透，依旧不肯退开的小橘猫。

药香慢慢升腾起来。

药煎好，苏清晏把少女搀扶坐起。少女浑身无力，几乎是半靠在她肩头。苏清晏舀起药汁，一勺一勺喂进她干裂的唇间。

高热折磨得少女神志昏沉。喝着苦涩药汤，她猛地攥紧苏清晏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皮肉。

“...别送我回去。”

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。

苏清晏垂眸看向她，语气平稳：“我不会送你回去。你的家人呢？为何独自在此处？”

少女沉默良久，雨声哗哗落在庙顶，掩盖住她微弱的声音。